故鄉

餘之故里,黃山北麓,魚米之鄉,千年來風調雨順。門前有一水,曰浦溪,乃新安江之一源。餘出生至今,國多有旱澇,然此溪未有盈涸。河水至清少魚虫泥沙。河之南有一古槐,約有千歲,須三五人合抱。樹中有洞,可納孩童。餘年少嘗在洞中休憩,似有南柯太守之好夢。槐之南有一學堂,餘之曾祖民國年間捐葺。幾經戰火動亂,後重建然古風不存。

溯源而上,復行十里,乃一林場,水清淨更甚。山中有茂林修竹映帶左右。餘常離家獨至於彼,臨淵汲水,伐薪煮茶,席石而坐,捧卷狂讀,怡然乎好不愜意。閒看日昇日落,靜聽猿吠鳥啼。直至黃昏而反,只見炊煙四起,耕牛暮歸,雞犬相聞,孩童散學,三五成群,追逐嬉鬧,時有母呼兒用食之聲。

然恍恍忽如隔世。餘未冠之年便遠行求學,只逢寒暑之期得歸,再往後,為求俸祿,居家之日更減。

壬辰年清明,父已過六旬,母亦年衰。餘還家中,見雙親花鬢不禁心酸。自出象牙塔為求斗米果腹而漂泊四海,鮮有歸期,與雙親相處日少,每見父母之容,皆有變化,更感韶華如白駒過隙。

是月,攜家父再遊林場,父雖已老態畢現,然腳力尚能匹敵於我,略感寬慰。父雲:兒雖年少,然不及吾當年之血氣。餘愧。父又云,此地何如?答:甚愛,遠離城都喧囂,風清氣爽,實乃安心避世之所。父笑曰:既覺此地甚好,何不陪於老叟身邊,管他外面花花世界。餘悲:非子不孝,家窮親老,兒不敢不事俸祿。雖欲長伴二老膝前於百年,然子之安身立命之技不在山林,著實有愧。父复笑曰:父豈是此等不明大義之人,汝之孝道父深感之。父與汝母含辛茹苦,將汝養大,豈肯讓汝再歸山林!汝雖未成大器,然勝於鄰里之子,自食其力,不習旁門左道殺人越貨,正派安份之人,吾甚欣慰矣!

父又訴與我:豎子不知,此地汝之世外桃源,卻乃父當年之地獄。父在汝之年,正時年少,大好青春卻毀於文革。汝之祖父母皆出於書香門第,汝祖父遭姦鄰陷害,受文字獄,慘死牢中。汝之祖母更是文弱之人,卻身背六口,哪堪得田隴粗活又逢暴政。家中五女唯父獨子,父苟活於亂世,為賺工分,每日來此險地伐木拾柴,荷擔十餘里至村口,雖是魚米富土,村人皆難飽食。汝今可圖鴻志,父當年只求每日晚歸家中,能再見汝之祖母。直至毛賊命罷,才得平反,可吾之韶華,去之不返!言罷父不禁泣下。

父之悲苦,常有耳聞,餘卻無能為力,唯有寒窗苦讀,考取功名,然世事艱辛,人又少智,近而立之年未有小成,不禁深感愧意矣。


七十年家國,

宮闕萬間皆作土,

舊時紈絝少年郎,

慘死牢房。

三十載坎坷,

為求斗米拼紅塵,

如今寒門一草芥,

南望故鄉。